莫待微笑道：“我剛吃了點東西，想消消食。凌姑娘若是沒事，能不能陪我四處走走？”

　　“你身體不好，又連日奔波，還是早點休息吧。我在附近走走也就回去了。”凌秋雁朝蓮花湖旁的一處涼亭走去，那里地勢高，視線開闊，可以將整個蓮花湖盡收眼底。沒走兩步，她停下腳步，含淚叫道：“莫大哥，一直以來多謝你的指教與照拂。如果將來有機會，小妹還想請莫大哥賜教劍法，可好？”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稱呼莫待，雪凌寒頗為驚訝。莫待雖高興，心里卻生出一種異樣的感覺：“好！我答應過百花羞前輩要陪她練劍?；厝ズ笤蹅儗€好日子，煮酒論劍，一醉方休?！?p>　　凌秋雁端莊一禮：“謝謝莫大哥！小妹告退！”

　　“留步?！蹦溃扒镅?，既然你喚我一聲大哥，就別拿我當外人。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遇到不開心的事了？如果有我能分擔的，一定要說?！?p>　　凌秋雁強顏道：“沒有。我……挺好的。你別擔心我?！?p>　　“夜月又犯渾了？他做什么了？”莫待柔聲道，“你告訴我，我?guī)湍愠鰵狻！?p>　　“不是。是我……是我自己的問題。莫大哥，你別問了，我真沒事?！?p>　　“可是我擔心你，讓我陪著你走一走好么？我就遠遠地跟著你，不打擾你?！?p>　　凌秋雁飛快地抹去滑落的淚滴，搖頭：“我想一個人安靜地待一會?！?p>　　莫待不好再說。待她遠去，雪凌寒與方星翊才現(xiàn)身。莫待道：“凌姑娘外柔內(nèi)剛，不是傷心極了不會哭。多半是夜月那廝又惹風流債了，我得找他問清楚才行?！?p>　　“他不是三歲小孩子了，怎么還要你管著他？”雪凌寒道，“再說這大半晚上的上哪兒找他去？不如明天早上再問。”

　　“事不過當時。能今天解決就不拖到明天。反正你倆也不著急睡覺，陪我走一趟？”

　　方星翊幾乎是在莫待剛說完就回話了：“我是無所謂的。凌寒，你呢？”

　　雪凌寒不好再說，心不甘情不愿地道：“我就更無所謂了。一起去吧！”

　　三人順著凌秋雁留下的香味一路尋找，終于在碧靈鎮(zhèn)有名的圣湖寒煙翠旁找到了正在打水漂的夜月燦。莫待一邊觀察環(huán)境一邊道：“寒煙翠中一點紅，來年開做并蒂花。要是碧靈鎮(zhèn)的人知道你往許愿湖里扔石頭，估計會把你大卸八塊?！?p>　　碧波微漾的湖面上，一朵朵并蒂蓮開得正艷。氤氳的水汽將周圍的景物襯得朦朧而虛幻，一切都漂浮在一種不真實的美麗中。盡管月光清白，一花一木皆可親近，但寒煙翠總給人神秘幽深的印象，詭異得令人望而生畏。

　　“我就扔！就扔！”說著夜月燦又扔了塊石頭，漂出一長串彎來拐去的漂亮水花。“什么破圣湖爛圣湖，一點也不靈！”

　　莫待撿了一塊薄薄的石片把玩：“看見凌姑娘了么？星翊上神有事想問她?！?p>　　方星翊也不反駁，點頭不語。

　　“鬼才知道她在哪兒?！币乖聽N不耐煩地道，“我又沒有鏡花水月，可隨時掌握她的去向。”

　　“瞧你這怨婦似的口氣。你們吵架了？為何？”

　　“是，吵架了。不行？”

　　“行，有啥不行的。牙齒還有咬到舌頭的時候，何況兩個大活人？只要你們別因為吵架產(chǎn)生隔閡，影響感情就好?！?p>　　“別跟我談感情，煩！”

　　“火氣這么大，看來事不小。是你不對還是凌姑娘不對？若是凌姑娘做得不對，你打我一頓消氣，回去跟她說清楚。凌姑娘通情達理，蕙質(zhì)蘭心，她自會改正。若是你錯了，也要及時道歉。女孩子很好哄，只要你認錯態(tài)度好，她不會計較?！?p>　　“說得輕巧！秋雁是什么性格你根本不知道！她太認死理了！”

　　“我是不了解凌姑娘，但我知道對錯。說說，你們到底為什么不愉快？”

　　“說就說，反正我沒錯！”夜月燦看看一旁站立的兩人，猶豫片刻后道，“早先我與秋雁約在這里放紙船，許愿三生。我到早了，四處溜達看風景時遇上了一個采花姑娘。我見她頭上和肩上滿是落花，便與她說明，然后幫她將花拂去。巧不巧的剛好秋雁過來看到了，她說我不守規(guī)矩，我不服氣就與她爭了幾句，后來我們就不歡而散了?！?p>　　“你確實不守規(guī)矩。你有婚約在身，應該主動與單身女子避嫌。就算沒有婚約，也該約束自己，因為這事關(guān)男女界限。替異性拂落花乃親密之舉，非親人或情人不可為。你與那女子素不相識，卻如此這般，說你不守規(guī)矩都太客氣了。凌姑娘沒錯，錯的是你，你必須向她道歉。”

　　“拂落花而已，算什么大事？即便我與那姑娘玩笑了幾句，我也沒有齷齪的心思！秋雁不信我，你也不信我？”

　　“你還與別人玩笑？凌姑娘怎么不大耳光扇死你！”莫待的嗓門一下子高了起來，“趕緊去向凌姑娘道歉，她現(xiàn)在應該還在蓮花湖旁的涼亭里。深更半夜的，這里又不像仙界那般太平，她一個人可沒那么安全。要是她出了事，我活劈了你！”

　　“要劈你現(xiàn)在就劈，反正我不去找她！”夜月燦一屁股坐在湖邊，顯然火還沒消。

　　“你沒聽見我的話？凌姑娘一個人在蓮花湖。你不擔心她？”見夜月燦不為所動，莫待的拳頭快硬了，“行，你不去也行。那就趕緊找百花門的人過去陪著她，多個人多雙眼睛總是好的。”

　　“誰愛去誰去，與我何干？”

　　“你……你去，還是不去？”

　　“不去！不去！我就不去！”

　　“聽不懂人話的混球！”莫待臉色鐵青，一步步朝夜月燦逼近，捏在手中的石頭已化作粉末。雪凌寒忙將他拉至身邊，勸道：“有事慢慢說，犯不著生這么大的氣。你忘記梅先生的叮囑了？服了藥后萬不能動氣，你不要命了？”

　　“你看看他！凌姑娘淌眼抹淚的傷心成那樣，他倒還高傲起來了！”

　　“我就高傲，我就這德性！怎么了？不行嗎？憑什么就許她高傲，而不許我高傲？每次吵了架都是我去哄她，就不興她來哄我一次？”

　　“知錯不改還胡攪蠻纏，簡直豈有此理！”

　　見莫待動了怒，慌得雪凌寒緊緊將他圈在懷里：“為別人的事，何苦來哉？夜月公子，你少說兩句吧！他是為你好?！?p>　　“我死不了！”莫待掰開他的手，瞪著夜月燦道，“誰也別攔他，讓他說。今兒要是不把這理給理順了，往后還不知道他要惹出什么禍事來！”

　　夜月燦哼道：“我惹禍我自己擔，我要你管了么？”

　　“你！”莫待捂住胸口，呼吸變急促了，“你以為我想管你？我是心疼凌姑娘。”

　　“她是我未婚妻，要心疼也是我心疼，什么時候輪到你了！別忘了你的身份！”

　　“你混蛋！”莫待氣得嘴唇煞白，“我告訴你，倘若凌姑娘因為你磕了碰了，我……我揭了你的皮！”

　　夜月燦正要還嘴，雪凌寒一嗓子吼得他懷疑自己幻聽了：“閉嘴吧你！他剛吃了藥，你非要氣得他把藥吐出來才高興？”

　　夜月燦看了看莫待的臉，總算不說話了。

　　方星翊道：“莫公子，情之一事，最難斷是非。該說的你說了，該做的你做了，你就很對得起朋友間的情誼了。我若是你，就護好凌姑娘的周全，其它的事交給他們自己處理，畢竟你也不能押著夜月公子去向凌姑娘道歉是不是？時間會讓人看清一切，何必急在這一時？”

　　雪凌寒忙接話道：“咱們現(xiàn)在就回客棧，我讓夏天和穆婉秋去陪著凌姑娘，好不好？快別生氣了！看看你這一頭冷汗，值得么？”

　　莫待閉眼緩了緩，將石頭粉末撒進草叢，冷冷地道：“夜月燦，你知不知道‘寒煙翠中一點紅’指的是什么？”

　　夜月燦不服氣地哼道：“我需要知道么？”

　　“連這個都不知道就敢許愿，該說你天真呢還是說你沒心肝？我告訴你，凡是來圣湖許愿的女子，都會取一滴心頭血滴入湖中，以此祈愿自己早遇良人，婚姻美滿。你該不會不知道取心頭血要折壽？若不是至情至性之人，誰會如此？圣湖有靈，會懲罰用情不專的人。你自求多福吧！”

　　夜月燦變了臉：“你咒我？”

　　“我只是警告你別犯蠢！凌姑娘無事便好，若有事，你這輩子怎么過？”

　　“算了。咱們趕緊走吧?！毖┝韬氖郑涣餆煶淘铺烊チ?。

　　夜月燦有些后悔惹莫待動了氣，低聲道：“他的傷還很嚴重么？”

　　“有凌寒在，他不會有事。”方星翊慢聲道，“莫公子生氣，是因為你與凌姑娘本是一對人人羨慕的璧人，他希望有情人終成眷屬。你也不希望與凌姑娘分開吧？”

　　“那是當然！”

　　“既然不想分開，就要彼此包容，彼此體諒，彼此珍惜。凌姑娘在乎你，才會計較你與旁人親密。倘若有一天她不想與你繼續(xù)走下去了，你就是日日歌舞，夜夜笙簫，整日醉臥勾欄，她也不會多說你一個字。如果不想她那樣對你，就快去找她?！?p>　　“我……她這會正在氣頭上，我沒本事哄好她?！?p>　　“不用哄。她去哪你就跟著去哪，陪著她保證她的安全就行。剛才莫公子也說了，凌姑娘心軟，她不會對你怎樣的。過兩天等她氣消了，你跟她說說心里話，事情就過去了?！?p>　　“你為什么要跟我說這些？我們不熟，關(guān)系也算不上好?！?p>　　方星翊笑了笑道：“任何有可能影響這次修行的事我都不希望發(fā)生。”說完，閃身離了寒煙翠，留下夜月燦獨自望月思量。

　　長街上，打更的小伙計精神抖擻，沒有半分睡意。偶爾想歇腳了，便依著相思樹望著月亮出神。他眼里的光夢幻而圣潔，與他的外貌與穿戴極不相稱，不知道此刻他在思念誰。

　　碧云天里，眾人早已進入夢鄉(xiāng)。夏天剛被喚醒時相當不高興。等看清楚是雪凌寒，立馬笑容滿面。聽說要去找凌秋雁，她很是不解：“凌姐姐已經(jīng)回來了呀！路過我窗前時，我倆還說了幾句話。不信我叫門去？別不相信我，說我聽錯了，我的耳朵很好使！”

　　“不是不相信你。是我們剛與她見過，按時間算，這會她還回不來?！?p>　　“凌姐姐已經(jīng)掌握了縮地術(shù)，走在你們前頭易如反掌。師父要是不放心，我這就去叫她出來給你瞧瞧?！?p>　　“不必了。你去睡吧，記得鎖好門窗?！?p>　　莫待松了口氣，臉色終于好看了些許。

　　涼風四起，星月無光，似乎有雨將至。

　　十月十五清晨。旭日東升，金光四射。仙門弟子齊聚在碧云天前，準備出發(fā)前往骷髏山。雪凌寒和方星翊特意查看了百花門的弟子，齊齊整整，一個不少。凌秋雁除了眼睛略微有些浮腫，精神狀態(tài)還好。夜月燦站在隊伍的最后面，與她隔著很長一段距離。季懷安將重要事項又強調(diào)了一遍，眾人就出發(fā)了。

　　莫待正琢磨如何撇開雪凌寒單獨行動，方星翊過來了：“凌寒，你帶他們先行，我與莫公子再去看看昨夜設的化妖網(wǎng)是否無恙。”

　　“就別勞動他奔波了，還是我與你去吧?！?p>　　“姑姑指定了你為這次行動的帶隊人，你若不跟他們一道，回頭姑姑該不高興了。莫公子心細，又擅長辨別各種氣味，我們正好配合?！?p>　　“那……好吧。那化妖網(wǎng)可阻止妖魔異化，十分要緊，也只有你倆去查我才放心?！毖┝韬o握莫待的手，叮囑道，“萬事小心，我在芳菲林等你?！?p>　　莫待笑道：“有星翊上神陪同你還擔心什么？走吧，莫誤了時辰?！?p>　　“有事讓星翊擔著，你別動怒，更不要輕易出手，要保持好心情。”

　　“知道了。我會以最快的速度趕去與你會合?！?p>　　“星翊，替我照顧好他。要是他受了傷，可別怪我跟你翻臉?！?p>　　方星翊道：“既然這么不放心我，要不你與他同去？”

　　“他哪里是不放心你，他是怕我給你添麻煩?！蹦p輕推了推雪凌寒，含笑道，“趕緊走吧，再不走我就沒搭檔了?！?p>　　雪凌寒這才戀戀不舍地離去。待完全看不見他的背影，莫待問：“星翊上神留下我，是何打算？”

　　“你沒在梅先生面前揭穿我，我?guī)愕谨俭t山。咱們兩清?！?p>　　“兩清？”莫待笑道，“上神算錯賬了。你沒殺我，不是你良心發(fā)現(xiàn)，是時機不對。我沒在先生面前多嘴，是我不想讓先生心里不痛快。你我立場敵對，你救我，是你發(fā)善心；你不救，沒人說你不對，自然也就不存在欠不欠我的問題。今天你幫了我，是我欠你。我再給你一次殺我的機會，你我兩不相欠，如何？”

　　方星翊怔了怔：“再給我一次殺你的機會？”

　　莫待認真地道：“是的。就一次。”頓了頓又道，“你殺不了我?！?p>　　方星翊挑眉：“一個上神殺不了一個凡人。莫公子是不是太小瞧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