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有所不知。莉香居的老板從小生活得極為艱苦，深知一飯一菜的來之不易。如今他富甲一方，不用再擔(dān)心吃飯問題，但依然厭惡別人浪費食物，于是就定下了這個規(guī)矩。以后有機會多來幾次就知道，老板是個很有趣的人。在他家喝茶，可以叫茶藝師幫忙烹煮，更歡迎自己動手，茶葉可自帶也可由他們提供。他家的廚房可供食客無償使用，只需付食材錢就可以了。若是哪位食客做的飯菜被他看中，還可以免單?！蹦眠^兩個空杯，指了指廚房，“兩位稍等，我去去就來?！?p>　　方清歌試著調(diào)了杯酒，品嘗后呸呸兩聲：“啥怪味！”

　　“想調(diào)出可口的美酒，可不是看一眼就能做到的事?！?p>　　“我說，收一收你這副與有榮焉的樣子吧，仔細被有心之人看了去?！狈角甯钃Q了個姿勢，大馬金刀地坐著?！爸牢覟槭裁捶歉豢擅?？一是為了吃喝，二是我覺得他是個謎一樣的人。我跟你打賭，這個人的人生絕不像他的外表那樣平淡無奇。你信么？我在他身上聞到了老鳳凰和小閻王的氣味。”

　　雪凌寒一愣：“當(dāng)真？老鳳凰隱匿神跡多年，小閻王從不到人間。他怎么可能遇見？”

　　“所以我才說他是個謎，而且還是一個不容易找到謎底的謎?！狈角甯璧哪樕显缫褯]有搶紅燒肉時的嬉笑之色，有的只是冷肅與猜疑，“若他來摘星只是為了碧幽草或者是修仙，那也好說。萬一他還有更深的目的，就不好辦了。你要留神。”

　　“我知道了。”雪凌寒朝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問道，“你不是忙得脫不開身么？怎么有功夫過來？”

　　“忙歸忙，再忙我也要擠時間過來看看。這是你第一次主持摘星，有些方面還缺乏經(jīng)驗。若有突發(fā)事件，好歹我還能幫襯你一二，不至于出大的紕漏，讓你被人拿了話柄去。”正說著，見莫待朝這邊走來，方清歌忙大聲道，“你不在，這酒的味道都不對了?！?p>　　莫待將兩個顏色不同形狀也不同的杯子分別放在她和雪凌寒面前：“我試著沏的?！?p>　　那兩杯茶很不一樣，方清歌的杯子里飄著綠色的花瓣，入口芳香甘醇，有一股牡丹的香氣。而雪凌寒的茶水澄澈微碧，苦澀中隱隱有絲梅花香。

　　雪凌寒放在膝上的手緊了緊：“味道非常好。我很喜歡?！?p>　　方清歌像喝酒那樣把茶喝干凈了，滿意地道：“嫁給你的人得多有福氣！”

　　“有可能嫁給我的人不喜歡美食，而喜歡穿衣打扮，那方面我是外行?！蹦{(diào)好一杯酒就走了。等到再次出現(xiàn)時，他手里端了兩盤菜，一盤酸辣炒肚絲，一盤涼拌茉莉花?！拔疑頍o分文，就只能這樣了?！?p>　　“只能這樣？難道說老板喜歡你做的菜，不收你的錢了？”方清歌半信半疑地用筷子撥了撥肚絲，“牲畜的內(nèi)臟有啥可口的？這花瓣倒是養(yǎng)眼，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p>　　莫待把盤子挪到雪凌寒面前：“她嫌棄，你吃。”

　　方清歌還要辯駁，雪凌寒已夾起一根肚絲：“一會怕是有人要后悔?！彼粤藘煽诙墙z又去吃茉莉花，很是心滿意足?！岸墙z麻辣咸香，不油膩，有嚼勁，適合下酒。吃完肚絲口中多少會殘留些許腥氣，這茉莉花的香氣剛好能清新口氣。妙極了！”

　　方清歌飛快將盤子攬到面前。她試探著咬了小半截肚絲，然后就吃得停不下嘴來。吃完肚絲，她已經(jīng)很飽了，可又舍不得放棄茉莉花，強撐著吃了小半盤就不得不放筷子，還非常不淑女地打了個嗝，拍著肚皮道：“這一趟跑得值！”

　　莫待替她沖了一杯新茶，指著剩下的酒問：“還喝么？”

　　方清歌苦著臉比了一個撐得不行了的手勢：“我是半口都喝不下了?？磕懔??！?p>　　“我是陪酒的，你不喝，我自然也就不用喝了?！蹦盐撮_封的酒悉數(shù)還回柜臺，將麻辣肚絲和涼拌茉莉花的菜譜寫下，算是對老板的答謝。

　　方清歌揉著肚子，又打了個嗝：“明明你滴酒未沾?！?p>　　“是你喝不下，不是我不守約。若無事，就此別過。”莫待背著手施施然出了門，不知道去了何處。

　　方清歌盯著人進人出的門口，憋了半天才道：“我居然想夸他干得漂亮！”她伸個懶腰，叉著腰道，“我決定了，明天再來找他玩?！?p>　　雪凌寒道：“有約不守，會被他嫌棄的?！?p>　　“無傷大雅，無損利益，且無關(guān)性命，他愛嫌棄就嫌棄，愛不耐煩就不耐煩，我才不在乎。”方清歌湊到雪凌寒面前，嘿嘿笑了?！斑@幾天你都要陪我去找他，不許拒絕?！辈坏妊┝韬卦?，她拎過半壺酒，學(xué)著莫待的樣子晃出門外，眨眼就沒了影。

　　明月當(dāng)空，夜色晴好。明亮的月光下，吃飽喝足的人們有的閑庭信步，有的靜臥賞月，有的臨江垂釣，都是舒適安逸的狀態(tài)。江水深不見底，倒映在江面的酒館的影子卻清晰可見。那影子隨著江水輕輕搖晃，晃得那些原本就不安的人心越發(fā)躁郁了。雪白的茉莉花鋪滿了院墻和籬笆墻，又自得其樂地開在酒館的角角落落，一眼望過去，不像是莉香居里種滿了茉莉，倒像是用茉莉造出了莉香居。

　　順著茉莉花墻走到頭，有一處年代久遠的棧橋。連年旱災(zāi)，水位嚴重下降，曾經(jīng)魚蝦嬉戲的地方現(xiàn)在已是野草和茉莉的天下。那茉莉強勢地掙脫野草的糾纏，順著棧橋兩邊恣意生長，像極了兩道鑲在上面的白色花邊。橋上無燈，只有一道瘦瘦的身影正獨自望月?？茨钦咀伺c穿著，應(yīng)該是莫待。雪凌寒遠遠地看著他，直至看得眼睛生疼才慢慢靠近。他的腳步那么輕，像是怕打擾了尚未睡熟的嬰兒。

　　許是沒聽見有人來，莫待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沒有動作。

　　雪凌寒站在一個適合彼此關(guān)系的距離，輕聲問：“回去么？”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時間，莫待方才回頭，一臉清冷的月光：“我想再待一會。”

　　“好。我等你?！?p>　　于是，莫待又恢復(fù)到之前的狀態(tài)，一動不動地觀云聽風(fēng)。雪凌寒也還保持著原有的姿勢，耐心等待。沒有人聲，只有風(fēng)在溫柔地吹，花在安靜的香。一條小黑魚躍出水面，張大嘴呼吸新鮮空氣。它剛要贊嘆夜色的美麗，卻見有人月下靜立，嚇得撲通鉆進水里，快速藏進黑暗的水底。

　　終于，莫待動了。他摘了新開的茉莉花，扎成小小的一束遞給雪凌寒：“多謝你陪我賞月。”

　　雪凌寒嘴角上揚，眉眼含笑：“那我是不是也該謝你？”

　　莫待皺了皺眉道：“沒人告訴你，別輕易對別人笑么？”

　　“有。他還說了，我笑起來很好看，只能在他面前笑。”

　　“話你倒是記得牢，怎么不照做？有約不守會被嫌棄?！?p>　　雪凌寒盯著莫待的眼睛，笑了：“你別不信，我已經(jīng)很多年沒像今天這么開心了，所以算不得輕易，也不算失信于他?！彼麖奈丛谌饲靶Φ眠@樣舒朗，竟讓天上的明月都為之傾倒，忙扯過云片遮住自己愛慕的臉。

　　莫待的眉頭揪得更厲害了：“你是神仙，不是妖孽。不要用你的笑容顛倒眾生?！?p>　　雪凌寒柔聲道：“我從未想過要顛倒眾生，我只盼有一人為我傾心。吾愿足矣！”

　　莫待低聲道：“他好福氣?！闭f完便向岸上走去，眉宇間多了點輕愁。

　　雪凌寒拉住他的衣袖，繼而牽起他的手沿江飛行：“有他是我的福氣?！?p>　　一路上，莫待都不怎么說話。雪凌寒知趣，只問了他的傷恢復(fù)的情況便作罷。依著莫待的意思，兩人在城外道別，各回住處。

　　鳳來客棧的屋頂上，謝輕云與夜月燦還在喝酒談天。見莫待進來，謝輕云扔了一壺酒過去：“你跑哪里去了？害得我和夜月好找?！?p>　　莫待接住酒壺，掐了片蒲公英的葉子裝進去：“月公子明天要考試，怎么還不去休息？”

　　夜月燦噌地從屋頂跳到地上：“我是不是說過別叫我月公子？沒聽見輕云叫我夜月嗎？”

　　“這名字可有什么說道？怎么感覺像踩了你尾巴似的。月公子可否與我說明白些？你若不說清楚，我還是會叫你月公子?！蹦袷菦]看見夜月燦不爽的臉，看著高處道，“謝三公子，你一個人待在上面也沒趣，不如下來與我下棋。”

　　謝輕云縱身落到二人身邊，晃著酒壺道：“邊喝酒邊下棋，人生一大快事！”

　　莫待給了他一個眼神，接著提高了嗓門道：“跟著我走了這么遠的路，辛苦你了?！痹捯粑绰?，他已快速閃到一旁。謝輕云的酒壺也跟著出了手，砸向他身后的黑暗。嘭的一聲悶響，酒壺碎裂，從黑暗中走出來一個身材魁偉，身穿緊身夜行服，手提寶劍的蒙面人，一看就來者不善?！吧罡胍沟拈w下不好生睡覺，來這里做什么？是想殺人放火，還是想要璣云豆？”

　　“交出璣云豆，我可以饒你不死。不交的話，你的命和璣云豆就都歸老子了！”那男子的聲音空洞，顯然用的是假聲。“既然知道有人跟蹤，為什么你一路上都不聲張？”

　　“我有傷在身，百分百打不過你。你若發(fā)難，我恐怕會傷上加傷，這不是我想要的結(jié)果。我將你調(diào)至謝三公子身邊，是盼著他救我出水火?！蹦龥_夜月燦抱抱拳，“冒犯之處還請月公子見諒。”

　　“你這人……知道是冒犯你還叫？”謝輕云溫言道，“他臉都氣得變色了。”

　　“想知道原因？可以。先趕走他再說?！蹦f罷操手而立?！胺凑抑荒芘杂^，不能動武，你倆看著辦?！彼崎e地看夜月燦和那男子過招，半分相幫的意思也沒有。

　　謝輕云叉腰大笑：“我見過不客氣的，沒見過你這么不客氣的。跟誰學(xué)的？”

　　“只要關(guān)乎健康，關(guān)乎性命，我從來都是擇利而為。不用夸我，向我學(xué)習(xí)就行。”

　　夜月燦抽空瞪了一眼謝輕云，又瞪了一眼莫待：“這事該你來，我明天還有事?！?p>　　“不，堅決不?！蹦Я烁萑~子嚼著，往更安全的地方縮了縮：“今日之事今日畢，明日之事待明日。月公子應(yīng)該先了結(jié)今天的事，然后再考慮明天的。”他絲毫不在乎夜月燦那想吃人的眼神，望著那男子身后道，“顧掌柜忙完了？想不想來練練手？”

　　“想以多欺少？無恥！”那男子躲開夜月燦的攻勢，回頭看去：身后無人。上當(dāng)了！他雙腳用勁一蹬，快速向后退去。哪知謝輕云早已截斷了他的退路，舉劍刺向他的腰間。好在他反應(yīng)夠快，硬生生向旁邊挪了半寸，只被霜月劃破了衣衫。他不敢再纏斗下去，甩出一顆煙霧彈，借著三人迷眼的功夫逃走了。

　　莫待吐掉草葉子，有一下沒一下的鼓掌：“好功夫，好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