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七薔薇

　　五賞臉（上）

　　姜喆這一松口，曾在盛城際速貨運倉儲的賬面流水上占了不少比重的大客戶都跟著膽戰(zhàn)心驚地抖了三抖。

　　空車空跑夾帶私貨的貓膩遮三掩四地禁不住仔細推敲，連帶著趙昭趙記者舉報虛擬貨幣博彩造假亟待整治的苗頭，經偵這三兩日光景簡直快創(chuàng)了他們支隊整年“營收”的最新記錄——盛城國際的會計法務組團兒在市局接待室里三班倒地耗了三天兩宿，搭著集團公司兩代老總“納稅大戶”的面子，這才責任到人地把直接確鑿牽涉到合同詐騙的罪證結結實實地扣在了當初被迫頂包的盛城際速經理的腦袋上頭，費了挺大勁，勉為其難地把煎熬得只剩層皮的紈绔梁明從審訊室由頭到腳的監(jiān)控底下拯救出來，再拘著行蹤軌跡，把人一路“護送”回了梁家的老別墅。

　　“我怎么聽師父說批捕的條子都辦妥了，還把人放走？他要是回去銷毀證據(jù)怎么辦？”

　　肖樂天頭天晚上往耿副養(yǎng)在窗臺的那幾盆發(fā)財樹小文竹里沒完沒了地倒茶葉水被逮了個正著，這會兒正不情不愿地拎著內勤唐姐家閨女的粉色花園小鏟子，被耿秩掐著后脖頸按在窗臺跟前，捧著花盆添換松土。

　　他一心二用地瞭著樓底下那兩臺做賊似的躲開了媒體記者圍追堵截的低調豪車，一沒留神地鏟斷了一株在刑偵支隊辦公室里本來就半死不活的小文竹，整個人有點兒尷尬地僵住，回身越過江陌的頭頂瞭了眼空蕩蕩的門口，這才逃過一劫似的捋了把胸口，然后原封不動地把那一小株文竹戳回到軟土當中，結結實實地按了兩下，又雙手合十地念叨了兩句“無量天尊阿彌陀佛”。

　　“……你這信的可夠雜的。”

　　江陌上午跟著黃星駿和林宇往百星修車店的報廢廠房和樓耀那間主動自覺停業(yè)整頓的修車廠兜了一圈兒，不信邪地捧回來一堆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監(jiān)控，下飯劇似的鋪滿了電腦屏幕，就著一碗泡面一包餅干眼暈地盯了兩個多鐘頭，一無所獲地仰倒在椅背上，緩慢地想了會兒肖樂天上半句的不解疑惑，蹭著椅背輕輕搖了搖頭：“現(xiàn)在能扣得住梁明的，基本上都是盛城際速搗騰私貨幫忙處理錢款來源去處的證據(jù)線索，那些所謂的‘陰陽賬本合同’經偵那邊實際上攥在手里頭的好像不多……盛城國際梁霽和梁明雖說兄弟鬩墻已久，不過利益攸關，但凡沒逮住現(xiàn)行，梁霽就是打碎了后槽牙也得想辦法幫梁明找補。畢竟花那么大價錢養(yǎng)的法務都不是吃素的?！?p>　　江陌抻了個懶腰，慢悠悠地站起身，翹著手指頭往窗臺那盆“慘死”的文竹上一戳：“……老耿也不是吃素的，你趁早買盆新的把這換咯。后頭那趟街的早市就有，六塊一盆十塊錢倆。”

　　肖樂天抬手搓了搓胳膊，小心翼翼地往門口走廊方向探頭：“下午耿副不在？”

　　“嫂子過兩天要動個小手術，今天下午辦住院?！苯捌擦讼伦旖?，“要么讓你明天上班前去早市換新的回來，本來家里的事兒就窩著氣呢……他跟老顧請假的時候我偷聽到的，說是嫂子單位體檢檢查出來有個什么瘤的時候都沒跟他說，這不宋亦珂的案子一直沒得空，嫂子自己悄默聲復查完確認是良性的才敢在案子差不多收尾的時候他才看見報告單和術前住院的告知書……”

　　肖樂天先怔了兩秒，反應過來之后整張臉皺巴巴地攢在一處：“那……我老實點兒……嫂子是不是四院動手術啊，我媽認識四院的院長，要不我……求她幫忙打個招呼？”

　　“老耿最見不得托關系走后門，你剛來隊里那會兒他沒少因為你家里的情況擠兌老顧?！苯吧晕⒁活D，回身一巴掌拍在她師弟有點兒委屈的后脊梁骨，“別太明顯不就得了，也沒讓你掏錢墊付醫(yī)藥費，多個主任去看一眼也安心么不是？咱支隊垮了誰也不能垮了耿副?！?p>　　肖樂天一聽在理，摸著褲兜掏出手機敲了幾行字，得了妥當回信才心滿意足地松了口氣，耷著腦袋盡心盡力地松完土，撣著衣裳袖口腦子里轉了幾個來回，又溫吞地琢磨起剛半道撂下的話題：“……合著放梁明歸山，與其說是怕他銷毀證據(jù)，倒不如說是擎等著他動手把那些我們始終沒能確切掌握的線索主動抖落出來，爭取抓個現(xiàn)行？”

　　“……可能——不止。”

　　江陌抬了下眉毛，眺眼望著臨近下班時間樓前院外似乎不減反增的收音話筒拍攝機器，“我其實有點兒好奇，梁霽不惜牽扯著整個盛城國際，也要力保梁明手底下已經基本沒有出路的盛城際速的原因?！?p>　　肖樂天有點兒云里霧里：“剛不是說，盛城國際再分什么兩派爭端，歸根結底這兄弟兩個也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系，舍了梁明和盛城際速——”

　　肖樂天忽地一頓，嘶聲想了片晌：“我記得好像新聞都報道過，盛城國際資產重組什么分公司子公司的，不是說盛城際速現(xiàn)在經營權都不歸梁霽管了嗎？那他費這么大勁……這是有什么把柄捏在梁明手上啊？”

　　江陌輕哼了一聲，瞭著市局門外似乎逐漸有些躁動的媒體記者，未置肯否地挑了下眉毛，“而且貨運的車隊那邊，闖卡的案子……我總覺得有點兒懸乎。趙記者昨天下午帶著博彩產業(yè)鏈的舉報線索過來補充口供的時候我正好跟她走了個頂頭，大概聽她說了這么一說……梁明手底下不是正道來錢的路子不少，但就搞風投這條道上，就占了至少五成左右?！?p>　　“梁明那個風投公司早兩年搞互聯(lián)網(wǎng)，這一半年不也就給那個LM俱樂部所在的產業(yè)園投過錢么？”肖樂天歪頭想了一會兒，捻搓了兩下占了一股子土腥味兒的手指頭，“那俱樂部的經理我前天還在經偵那邊看見了呢，手上掛著銬子——對啊……LM涉賭的盤子可不小，趙記者過來配合警方調查都跑了幾趟呢，這么大利潤的場子可沒見盛城國際想辦法挽回什么損失……梁霽總惦記貨運那三成不到的東西干什么？”

　　“是啊……梁霽惦記著已經從集團摘出去的貨運公司到底是為了什么呢？”

　　江陌漫散的目光忽地定住，視線追循著一臺警燈閃爍的外勤車，艱難地鉆過院外霎時間躁動擁擠的媒體記者，輾轉地停靠在主樓西側，臨近側旁的窄門通道口——警車里磨蹭了起碼半分鐘才推開車門，然后就見后排座位故作矜貴地邁下來一道身影，略微有點兒眼熟。

　　肖樂天也扒著窗戶往外探瞧，眨巴了兩下眼睛難以置信地愣了兩秒，倏地回過頭。

　　“蔣唯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