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向晨抬起頭。
有實無名的師徒二人四目相對。
沈向晨面色很平靜,他已經(jīng)沒有力氣做多余的表情了,只有眼神里柔光流轉(zhuǎn)。
齊俊的面部表情就要豐富得多,又是蹙眉又是咬嘴唇,又是瞪眼又是苦思,愣是半句話沒說出來。
“來。”沈向晨說道。
齊俊略微掙扎了一下,似乎覺得自己不該再聽一個鬼物的話,但身體卻不由自主地順著欄桿挪動,等到自己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人已經(jīng)到了樓梯邊,都挪到這里了哪里還有停下的道理?
干脆低頭小跑下來。
齊俊看了看坐在一邊的陸安人,心中想著隊長為什么要把他也帶來?
“阿俊?!鄙蛳虺繉λf道,“我的事,后面你問安人,現(xiàn)在你跟我來?!?p> 陸安人起身,扶著沈向晨起來。
“謝謝。”
齊俊微微一愣,猜到了什么,眼眶瞬間紅了。
他抹了抹臉,心中不斷說服自己,他是鬼物他是鬼物,我不能難過我不能難過,只是……這破房子怎么看著挺好這么漏風啊?
“安人你留在這,齊俊扶我下?!鄙蛳虺空f道。
齊俊想猶豫,但手已經(jīng)伸出去扶住沈向晨的身體。
這一觸碰他才知道現(xiàn)在沈向晨的身體到底有多冰冷孱弱,似乎只要一根手指輕輕一碰,他就會倒下去。
他揉了揉臉,扶著沈向晨走向地下室。
……
陸安人獨自坐在空蕩的客廳里,望著漆黑的窗外,想著這兩三天里發(fā)生的事情,想著沈向晨說的話。
直到窗外的漆黑里出現(xiàn)了一絲微光,沈向晨和齊俊才從地下室回來。
齊俊的眼眶通紅,顯然哭過一場,但目光卻不再像之前那樣迷茫彷徨,相反有了新的光芒,只不過這種光芒此刻正被巨大的悲傷吞噬著。
齊俊示意陸安人扶著沈向晨,自己則將整張沙發(fā)扛起來搬到窗前放下。
沈向晨坐了下去,目光灼灼地望著窗邊微微發(fā)亮的光。
“快到了。”他輕聲說。
陸安人和齊俊在他兩邊坐下,都默然不語。
沈向晨繼續(xù)說道:“安人,我希望這兩天發(fā)生的事情沒有給你帶來困擾?!?p> “隊長……”
沈向晨說道:“即使面對黑暗,也要心懷光明?!?p> “就像這漆黑的夜,終究會迎來黎明的?!?p> 陸安人想了想,認真說道:“沈隊長,我會去理解?!?p> “嗯?!鄙蛳虺奎c點頭,又對齊俊說道,“阿俊,剛才我與說的已經(jīng)很多了,你的修為還太弱,很多事情還沒能力去做,但也要努力去做?!?p> 齊俊揉了揉臉,但依舊苦著臉,哽咽道:“隊長,我……我知道的,可,可,可我跟誰去學呢……”
“跟他學?!鄙蛳虺啃Φ馈?p> “他?”
“我?”
陸安人和齊俊都愣住了,一個是因為沒想到,另一個也是因為沒想到。
“嗯,后面你們就會明白的?!鄙蛳虺繘]有說太多,而是對陸安人說道,“安人,希望你能多幫幫阿俊?!?p> “隊長,我……”齊俊想說,但又不忍在這種時候說。
陸安人經(jīng)過一開始的疑惑,現(xiàn)在大概有點反應(yīng)過來了,沈向晨可能想到了自己和何子清之間的關(guān)系,而何子清是清北何家的繼承人,有這層關(guān)系在,只要稍微給予齊俊一些幫助,想在金城立足應(yīng)該不是什么難事。
“兩界協(xié)議里說萬族理應(yīng)共融,但現(xiàn)在看來,還太難了?!鄙蛳虺坑终f道,“我很喜歡這人世間,但……好像這個世界不太喜歡我。”
他伸手搭在兩位年輕人的肩膀上,說道:“身為鬼族,這一生都沒為鬼族做過什么,相反還殺了同族,不知道死之后他們會不會怪我……”
“所以死之前為鬼族做些事吧,如果以后真的有萬族共融的一天,我希望……鬼族也是其中之一,希望……你們能幫我做這件事?!?p> ……
“你們看,朝陽出來了?!鄙蛳虺客蝗徽f,努力挺直了身體,身子微微前傾。
“好美啊……”他說。
陸安人和齊俊兩人也抬頭看去,窗外的山的盡頭,朝陽正如每個清晨那般升起。
暖光照在三人身上,很暖很美。
“確實好美……”齊俊轉(zhuǎn)頭,微微一愣,身體耷拉下去,“可是隊長你再也看不到了啊……”
陸安人連忙回頭。
陽光下的沈向晨,斜斜靠在沙發(fā)上,閉上了眼睛,嘴角帶著笑。
他蘇醒時見到的第一道風景是陽光,最后一道也是陽光。
他很滿足。
所以他可以去睡了。
陽光下,他的身體漸漸飛舞成沙。
陸安人瞬間視線模糊起來,眼前的光便氤氳成了水。
“隊長……”
他無力地低下了頭。
……
沙發(fā)上只剩下陸安人和齊俊兩個人。
太陽已經(jīng)完全升了起來,光芒徹底籠罩了兩個人。
不知過了多久,齊俊沙啞地吃力說道:“真是的……明明要死了,還要說這么多話……少說點話多活一會兒不好嗎,非要這么喜歡說教……”
陸安人沒有說話。
師傅說完了,自然該輪到他的徒弟說些話。
徒弟像師傅,很正常,也很好。
齊俊拍了拍臉,雙手手肘擱在膝蓋上,頭深深低下。
“你以前老跟我說什么‘克服自身缺點甚至是缺陷的人才能被人認可’,我以前只以為你是在講些大空話,現(xiàn)在我才真的明白,是不是太晚了……”
沈向晨一直在壓抑著本能,一直在克服著種族帶給他的缺陷,只是在此之前,誰能想到他的話有這層意思呢?
“你要是還在,一定會說‘只要能明白,永遠不晚’之類的話吧……”齊俊喃喃說著,“你說的那么多道理,我花了這么久才懂了一條,還有那么多……我要用多久呢?”
“看來我還得在這個荒唐的世界活很久啊……”
“嗯,正好你還有事情讓我去做,這事可不容易……”
“算了,反正我聽你的話聽慣了,你要我做,我就去做唄……”
“……”
陸安人看到齊俊腳下的木板上濕潤起來。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的陽光。
陽光依舊溫暖。
歲月依舊無情。
齊俊突然扭頭看向陸安人,嚴肅說道:“楚秋在這里,你想見他嗎?”